半夏小說

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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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臨

寶勒日自己走到馬廄裏,用手杖插進地面試了試,确實是新鋪的,表面厚厚一層篩過的沙土,這種沙土在附近不太好找,看起來非常用心,四周也挖了溝槽,夯實了溝底,有利于保持乾燥,給馬兒倒卧的稻草因為受潮都已經被叉了出去,只留下一些零星的草杆埋在沙地下,幾只舊馬蹄鐵挂在雨棚的立柱上,不知道是作為閑置的裝飾還是沒來及修改重鑄。寶勒日靜悄悄地返回了烏尼格打鐵的木屋前,她輕輕的腳步和手杖落地的聲音像是鹿蹄踏落在落滿了松針的柔軟草地上,站在門前靜靜地聽着。

“她像是臨時有什麽事,想要走開一會兒……但——”

豐申額點點頭,示意塔娜繼續。

“……其他的……采山貨的人,有時候會從這條小路上山……”塔娜邊說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帶着豐申額和寶勒日走向後院,豐申額招呼桑達倫珠,從後門穿出院子,院後是一條上山的小徑,因為往來的人比較少,路中間長滿了野草。幾個人走了小小一段路,穿過高大的樹林和茂密的灌木叢,轉過了山脊,越過重重疊疊的樹冠,山體露出了一塊岩心,倒伏下來,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露臺,面對桦林松濤如海,幾條淺淺的河谷從周圍的山丘和黑色的寶劍山上蜿蜒而下,流向遠處一覽無餘的海岸,水晶湖反射出晦澀的渾濁顏色,豐申額擡起頭看了看天,子夜時分聚起的薄雲此時已經有了相當的厚度,讓日光變得陰沉起來,“天氣要變了啊……”他在心裏默默想着。寶勒日眺望着遠方,水晶湖從這個角度看去的像是一顆橄榄形的灰色淚滴。

突然一聲爆炸般的短促而高亢的雷聲從海上傳來,把大家吓了一跳,每個地方的雷聲其實都是不一樣的,接着過了片刻,又是兩聲,那雷聲非常尖銳,像是匕首刺進了耳膜,桑達倫珠從沒聽過這樣奇怪的雷聲,陳斯洛和額爾登額也沒有,在他們的印象中,雷聲總是成串的悶響,或像是礦山上運送石料低沉的滾動聲,讓人不自覺地将手捂在了耳朵上,然而那雷聲卻停歇了,又過了片刻,海面上突然挂起了雨簾,風吹起了衣袍,“我們走吧……”寶勒日喃喃地說道,随後又是一聲霹靂炸響,讓剛放下手的幾人猝不及防,衆人都是一哆嗦,又都很默契地裝作沒有被吓到的樣子。衆人幫塔娜和費揚阿收拾了院子,冒雨返回了白楊廣場,回到下榻的旅店,都忙着烘乾滴水的衣服,打理潮濕的物品。海蘭和索米娅聞聲出來,索米娅在前廳撥旺了爐火,在後廳房梁下為衆人支起了晾衣服的架子,海蘭煮起了新茶。陳斯洛打開後門,兩邊拉開,讓陰郁的天光灑進室內,又放下奶油色未經染色的紗簾,攔住躲雨的飛蟲和蜈蚣,雨珠落在了屋檐下的石磚上,和微涼的空氣一起零散的從門檻上飄進室內,趴在前廳看雨的雜色獵犬好奇的跟在衆人身後跑了進來,倚着門板趴下了,機警地觀察着衆人,但很快就被人群聊天的嗡嗡聲催眠,低下頭睡着了,伸出的長腿差點把陳斯洛絆個跟頭,狗子掀開眼皮瞥了她一眼又睡去了。

圍繞着後廳的小方桌,寶勒日和桑達倫珠倒出了随身收集的東西,點起了油燈仔細清點。寶勒日和桑達倫珠沒有看自己撿到的紙片和拓印的字符,只是分別先憑着記憶在紙上默寫自己還能想起的女真小字、女真大字的轉寫,但記憶太久遠,有點模糊不清了,只能一段一段地回憶,但中間缺失的目錄,卻是一片模糊的虛影,像是墨字掉進了水中融化開來,再也無法提取到現實中。

其他人圍在桌前,将拓印的紙片拿起來研究。 “我看這就是妖怪……塗鴉妖怪,不是字符,沒有那麽複雜。這紙上畫了妖怪。”頌克拿起在塔娜和烏尼格家中撿到的紙片,淡淡地說了一句。聽到這句話,額爾登額首先表示了同贊成,“英雄所見略同啊!我看妹妹說得就很有道理,你們就是想得太多了……沒準兒這就是撞了鬼了,趕緊把鬼的樣子畫下來,好告訴大家——”

“你撞過鬼?鬼是什麽樣?撞鬼了不想着逃命,畫這麽多鬼臉,這合理嗎?”

“那不一定,說不定是逃到家裏,才畫下來的。”

“撞了這麽多鬼嗎?我看每只都長得不太一樣呢?”

“……這是誤入地府了吧……”

“說不定鬼就是知道人心裏想什麽,它碰見不同的人,就會變成那個人最害怕的樣子——”

“這邪魔還會讀心術?”

說到這裏,大家突然沉默了,因為确實有這麽一種莫名其妙的妖怪,這屋子裏保守估計,至少有九成的人,都是被這種妖怪吓大的,“不是吧,瑪虎斯?”額爾登額怪叫了一聲,“這不是騙小孩的嗎?總不能這些失蹤的人都被妖怪吃了吧?”

“瑪虎斯不是只吃小孩嗎?”

“瑪虎斯不吃成年人嗎?”

“我聽說,它吃完人,會把人皮披在身上,裝成人的樣子,夜裏再來抓新的倒黴蛋……”

“那我們豈不是很危險……”

“……不是我們,是你很危險……”豐申額冷着臉乾巴巴地對着額爾登額說,“論警惕性沒看出你比烏尼格和蘇日娜強在哪裏……”

“瑪虎斯夜裏能從煙囪鑽進家裏,看見這種東西難道你不留個心眼兒嗎?”額爾登額反駁。

“你從哪裏聽說的,我嫲嬷說’瑪虎斯會變形’,不是用人皮變形,它自己會變形,瑪虎斯究竟長什麽樣,誰也沒見過……”索米娅提着茶壺進來,聽到大家在讨論瑪虎斯,插了一句,她特別想留下來聽聽幾位大人們談論這兩天的事情,但又覺得這樣很不禮貌,說完這句話覺得有點唐突,就将奶茶放下,急匆匆跑去給阿瑪幫忙了。

“這個妖怪它不是走窗戶嗎?”頌克問道,“我嫲嬷說是走窗戶進來抓小孩……那它能裝成人的樣子,為什麽不直接敲門呢?走窗戶傻子也知道不是什麽正經人吧……”

“哦——那肯定長得特別恐怖……不然它也不用變成人的樣子……”額爾登額在後面接話。

聊到這裏,越來越離奇,豐申額也是有點被氣笑了,在門邊坐下,盯着雨幕,剛才遠遠地看到撒達匆匆離去,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有些慌亂,只有兩位法師旁若無人地繼續着她們的回憶。不時的将轉譯的文字标注在拓片上。

“……日出之海,日光之盛,罕……極……終……落……”

“什麽意思?”

“……烏鴉飛過群山,廣袤無垠……荒蕪山峰,海雕飛越冷流,廣袤無極,群星呼喚,海雕飛越暖流,廣袤無極……鯨群暢游,廣袤無極……戰船嫖搖,廣袤無極……驟風暴雨,昊天罔極……巨浪波濤,伴游怒海,廣袤無極……”

“……怎麽這裏又斷了……”

“……”

“龍年五月……與倭國海盜……第七十四場激戰……”

“是記事碑呢……”

“是史詩碑吧,前面寫得還挺好……”

“這是兩個拓片,寫得不是一件事……”

一群人黑壓壓的腦袋聚在小桌子上,完全遮住了光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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